周三，全球77所顶级商学院的院长从美洲、欧洲、亚洲涌向上海交大，来参加为期一天的“全球商学院院长论坛”，同期到访的还有内地37所商学院的院长。国内高校开办MBA项目的时间不过十多年，这次能让100多位商学院院长星夜兼程赶来赴会，着实不易。不过，联想到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、国内商学院的快速发展，就不会对院长们的热情感到惊讶。或许，中国商学院的崛起可以从交大设计的宣传画上得到印证：红色的背景下，一座中国传统汉白玉石狮子威严耸立，目光坚毅，大口张开，似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吼声……
　　
　　在论坛上，一百多位中外院长进行了交流，不时伴随着精彩的交锋。会后，笔者对芝加哥大学商学院亚洲区执行总裁巴贝丝（Beth Bader）女士进行了独家专访。

　　“想象力指数”直击软肋

　　巴贝丝是院长论坛上最迷人的一位嘉宾，她来自大名鼎鼎的芝加哥大学商学院，刚一露面，立刻吸引了与会者的目光。简单利落的短发，温柔的笑容，再配上特意为中国之行准备的深色中装，巴贝丝的优雅打动了每一位观众。
　　
　　“谢谢——”巴贝丝刚走上演讲台，一个英语没讲，中国话脱口而出。她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女士们、先生们，早上好，我很高兴来参加上海交通大学的周年纪念。”中国听众惊讶地望着她，不约而同摘下同声传译耳机。这时候，巴贝丝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，快速说起了英语，观众忍不住，报以热烈的掌声和笑声。
　　
　　面对台下各大商学院的掌门人和商业教育专家，巴贝丝没有像一些院长那样宣扬学院的历史，也没有大谈扩大招生的计划，而是抛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名词——“想象力指数”。所谓“想象力指数”，是指将想象力作为一项重要考核指标，鼓励学员发挥创造性，去解决商业和管理中的问题。这是为MBA（工商管理硕士）设计的全新评判标准，也暗含了对现行MBA教育方式的调整。这让听众真切感受到顶级商学院的风范。实际上，芝加哥大学商学院从1943年创立至今，他们在教学理念上的创新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　　
　　全球化愈演愈烈，商业越来越复杂，因此对管理教育的要求不断提高，MBA教育也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。管理是门艺术，可商学院在招生时，总是用GMAT考试的分数来筛选学生。而政府、公众、甚至媒体在衡量商学院时，也毫无例外地比较学员的GMAT分数。让巴贝丝颇为担忧的是，这种“唯分数论”已经渗透到教学中，商学院习惯于给学生填塞观念，让他们照搬、模仿，使学员不由自主地成为考试专家，应付考试。但事实上，管理者的许多特质是无法用分数来衡量的。
　　
　　这种教育的结果是，当手持MBA文凭的毕业生走进公司，常常会不知所措。因为商业环境瞬息万变，他们脑海中那些理论，也就是那些在教科书上被众多案例佐证、“屡试不爽”的经典理论，却怎么也无法运用到实际中。这些学员习惯从传统的管理经验、营销方法中寻找答案，却无法创造性地解决问题。于是，他们既没有勇气进行技术创新，也不能创造性地制定企业战略。
　　
　　对于这样的困境，巴贝丝深感，只有具备想象力才能应对不断变化的环境。因为市场竞争中千奇百怪的问题需要创造性的解决方案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对于培养企业家的商学院来说，一套新的评估体系和教学模式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　　
　　几周前，在芝加哥大学毕业典礼上，校长的演讲进一步启发了巴贝丝：现在的商业世界在指标上投入了过多的精力，消费者价格指数、标准普尔指数、股市指数，但如果我们在商学院的教育中增加一个“想象力指数”，我们就能发展得更好。
　　
　　那么，想象力指数到底是什么？“想象力指数还没变成现实呢”，巴贝丝耸了耸肩，“但我们正在考虑，如何让学员保持好奇、大胆想象。这个指数的意义在于，它为我们设立了新的教学方向，让我们关注一直忽视的东西。”

　　想象力比学习力更重要

　　“战争似乎是人类的爱好。之所以人类用战争来解决问题，是因为政治家的想象力有限，没办法艺术地解决争端”。在巴贝丝眼中，想象力不仅是政治家的必须素质，更是商业精英的制胜之道。
　　
　　为了让MBA教育能够应对商业发展的需要，院长们提出了不同观点。法国里昂商学院的校长帕克·莫利提出，商学院的核心使命是培养学员的终生学习能力，让他们随时随地都能学习，而且学以致用，通过学习为社会创造价值。
　　
　　巴贝丝认为，终生学习也是应对变革的途径之一，学习固然不可缺少，但年复一年地学习和复制，会失去自我思考的能力。每个人都去寻找既有的解决方案，用老方法解决新问题，商业模式也会止步不前。一旦遇到从前没出现过的新问题，就会不知所措。
　　
　　由此，巴贝丝得出结论：想象力比学习力更重要。十年前，她曾讲授的一门课程——新产品开发，那时她才意识到，在商品供过于求、同类产品竞争激烈的情况下，绝妙的点子、与众不同的策略是取胜的关键，这当然离不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！
　　
　　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，才发现想象力成了稀缺资源。“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无限的想象力，而且有很大的好奇心。遗憾的是，毕业后这些宝贵的品质就不复存在。”无独有偶，爱因斯坦也说：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，想象力在正规教育中存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。
　　
　　巴贝丝回忆起50年前她刚上学时的情景，那时的教育资源很少，孩子们六七岁才开始阅读。然而，今天的小孩从三岁就开始训练大脑，阅读、背诵。这样能记住信息，却无法让我们拥有处理信息、利用信息的能力。一成不变的学习抹杀了人们与生俱来的创造性。
　　
　　为了留住想象力，巴贝丝提出商学院的三个重要原则：学员永远没有错误的答案；不同学员的想法都是好的，绝对没有愚蠢的想法；抛弃对新点子的判断标准。“我们从小到大，已经不知不觉套上了思维的紧箍咒。在我们的想象力开始驰骋之前，总有一种声音会响起：不，那不对，那肯定不行。我们自己禁锢了自己的想法、无法自由思考，我们必须把这些令人讨厌的标准彻底删除。”

　　MBA不是一支魔杖

　　代表历史最悠久的商学院出席论坛，巴贝丝的心情并不轻松。别看全球的商学院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、MBA旋风刮遍全球。但越来越多的
　　
　　CEO却抱怨，MBA毕业生“多如牛毛”，但他们除了夸夸其谈，什么也干不了。
　　
　　巴贝丝告诉笔者，对于MBA的质疑，学员和商学院都有责任。许多人参加MBA时都没搞清楚自己想学什么，有的仅仅是为了文凭。对他们来说，一张MBA文凭就是通往幸福生活的护照，它直接等同于翻倍的年薪。“雇主不是白痴”，巴贝丝忍俊不禁，他们不会因为一张名校的文凭就支付高薪。或许MBA文凭确实能让一个人得到面试机会、能为职业生涯“开一扇门”，但从长远看，如果不能为公司带来丰厚回报，他们还是会丢饭碗。
　　
　　一些学生从大学毕业后，找工作有困难，所以他们选择了MBA。然而MBA不是一支魔杖，它无法将毫无经验、尚未成熟的大学毕业生变成经验丰富的管理人员。巴贝丝常常遇到一些学员，他们前几年学习了MBA，这两年又回来学习EMBA（在职工商管理硕士）。巴贝丝很清楚，两种课程本身并没有太大差异，而是这些学员通过几年实践，了解了真实的商业运作，自己发生了改变，也发现了不少新问题，于是回来充电。在学习MBA之前，接受正规教育和几年的实际工作经验必不可少，只有这样才能懂得MBA的真正价值。否则，指望在商学院呆上两年就有能力进行管理，完全是幻想。
　　
　　另一个问题是出在商学院身上。MBA和EMBA不是商学院的摇钱树，这些项目意在培养商界精英。然而，未来的商业世界是未知的。公司会变化、合并甚至消失，一些新行业可能一夜之间就冒出来。因此，商学院的核心理念应该是“学会如何思考，而不是思考什么”。巴贝丝解释说，想象力可以重新获得，我们提供的是帮助学员思维的工具，而不是帮他们解决实际面临的具体问题。如果只是教你解决具体问题，并不能给你带来10年或者20年长久时间的好处，把工具教给学员，能够让他们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受益无穷……

　　沪上商学院进步神速

　　“上海有不少一流高校，水平非常高。我前几年就开始羡慕上海的商学院了，因为他们处在中国的经济中心，而且应该在MBA教育上领先一步。”听到笔者询问她对上海的看法，巴贝丝笑容绽放，充满期待。在她看来，中国很多知名大学提供的MBA和EMBA课程，开设的时间并不长但发展速度很快，教学质量改善非常显著，这些现象令人鼓舞。但她也指出，一个好的MBA、EMBA项目需有时间的积累，比如课程的设计、师资的培养、教学方法的改进等，所有这些都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来完善。
　　
　　“我很想来上海开设分校区，问题是师资紧张，快速扩张会降低我们的水准”，巴贝丝透露，芝加哥大学商学院有很多考虑。既可以自己单独办班，也可以与上海的商学院合作。不过，对于合作办学，她也有一些担心，合作办学的质量可能不如单独办学，因为没有一个学校会100%的投入；另外，即使有100%的投入，两方的教学理念也有差异，导致效率低下。如果双方相互妥协，产生折中方案，那么可能产生两种结果，要么集两家之长、要么不伦不类，无法体现两所商学院的最好特色。
　　
　　管理大师邓肯说，严格说来，管理没有原理，管理不是科学，更像是一门艺术。和过去相比，今天的商业形势已经大不相同，简单了解商业世界中的事件与数据还远远不够，知识几乎在学习之时就已经过时。企业界对管理人才的渴求没有降低，而是与日俱增。透过论坛，笔者从世界顶级商学院院长们身上，看到了教育者的责任感。美国普渡大学克兰纳特商学院副院长罗伯特·普兰特引用约翰·柯同的话说：那些敢于教授的人是永远不会停止学习的，我们敢于教授别人，所以我们在这里学习。
　　
　　这种态度，本身就令人欣慰。